伊藤事务长走在最前面,领着两位从前桥市县厅下来的官员,顺着走道向救急外来走去。
新井光和松本木隆两人的心情十分不错。
此行的最大目的已经达成。
公文包里的信封给予了他们极大的宽慰,连带着对这所医院的看法也变得宽容了许多。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去救急外来里转一圈,随便问两个正在值班的医生几句话。
回去之后在报告上写几句诸如“准备充分、流程合规、具有初步试行条件”之类的,这就算是完事了。
通道尽头的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三人依次走了进去。
新井光本已经打好了腹稿。
准备用一种居高临下但又带着鼓励的语气,来点评一下。
毕竟地方医院的急诊,向来是让人头疼的。
急诊区域通常是全院最混乱的所在。
缺乏明确的诊疗分流机制。
资源往往被大量非紧急的普通病患无效挤占。
不是他们刻板印象,而是在县厅任职多年,视察过不知多少家下级医院。
见过太多了,习以为常了。
然而……
踏入感应门后,两人面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惊讶。
当然,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倒也不是什么井然有序、鸦雀无声的完美医疗殿堂。
这里依然嘈杂。
小孩子的哭喊没,等候区老人们抱怨排队时间太长的咕哝,负责引导的护士在大声重复着就诊的注意事项。
各种喧闹,交织在一起。
人来人往。
只是,地面上张贴着醒目的三色分流胶带。
红、黄、绿。
这三条清晰的动线,像是在将一团乱麻切割成了几个独立的区块。
绿色的线条,延伸向最外侧的普通候诊区。
黄色的线条,指向留观室和基础处置室。
红色的线条,则笔直地通往最深处的抢救区域。
有两名医生站在分诊台后方。
他们应对着不断涌入的就诊者,语速极快地进行初步筛查和分类。
没有对病人展现出那种如沐春风的细致关怀。
有些被判定为轻症的患者,直接被指引到了绿色通道,被要求去候诊区等待。
等待的时间可能是两个小时,甚至更久。
这些人自然是不情愿的。
在如今的医疗文化里,“患者就是顾客”的观念根深蒂固。
很多人习惯了被医生嘘寒问暖。
于是,那些还能发出不满碎语的患者,一致认为觉得这医院变了。
甚至还有人嚷嚷这要去医务科投诉。
松本木隆看着这一幕。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日本实行的是国民皆保险和自由就医制度。
患者无论大病小痛,都有权利直接前往任何一家大型综合医院就诊。
松本木隆收起了脸上的公事化笑容。
“伊藤事务长。”
“但是……”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患者的就医体验?”
他指了指绿色通道排起长队、满脸怨气的轻症患者。
“积压了这么多不满的情绪。”
“一旦爆发成了群体性的投诉,或者被地方报纸报道出去说医院拒绝提供及时救治。”
“在县厅那边,是很难交代的啊。”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这番话,不是纯粹的刁难,而是实打实地站在行政管理的利害角度去考虑问题。
县厅需要的是维稳。
在这个基础上,再去谈什么医疗改革。
伊藤事务长额头冒出了汗水。
他有点该怎么回答。
其实他也是这两天才发现,救急外来这边的患者投诉量直线攀升。
对于许多患者来说,医院承担的不仅仅是治病救人的职能。
更是排解孤独、获取情绪价值的社交场所。
尤其是这种老龄化严重的山区。
平时头疼脑热,或者是多年未愈的老寒腿,跑来和相熟的医生聊上十几分钟,听一听嘘寒问暖的安抚。
这本身就是患者心目中理所应当的医疗服务。
如果只是抱怨两句,那也就罢了。
一旦这些牢骚汇聚成正式的抗议,捅到了县里的议员那里。
到时,必然会下派问责指令。
只不过,下拨下来的专项补助金,实在是令人难以拒绝。
钱给到位了,鞠个躬而已。
很难吗?
难的是现在必须要给县厅来的这两位官员一个合理的交代。
“松本课长,这……”
他硬着头皮,正想要编一个合适的理由。
却被不远处的分诊台传来了的争执,给打断了。
“老人家,您如果是为了来开上个月的膏药,完全可以去前面的街区找本田诊所。”
“我凭什么要去诊所?”
“这里是救急外来,是处理紧急创伤和重症的地方。”
“可我一直都是在这里挂号的!”
“是这样的,您的情况评估为绿色,如果要在这里等,至少要三个小时以上。”
“你这什么态度,我要去投诉你!”
“出门左转就是医务科,不过我还是建议您去诊所,那边不用排队。”
市川明夫正对着一名拿着过期挂号单的老年患者解释。
他很有耐心。
可那位老人,气得面红耳赤。
他摔了手里的单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转身走向了医院大门。
真的走了……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伊藤事务长看着这一幕,心惊胆战。
刚才那是本地商店街的一位颇有威望的店铺老板,平时在町内会里也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
平时来医院,护士们都是客客气气地安排就诊。
现在直接被几句话给打发走了。
伊藤事务长已经看到了,明天投诉信箱里会多出几封措辞严厉的抗议信。
甚至可能会有市政议员打来质询的电话。
他转过头。
看向身后的两位县厅官员。
松本木隆还是面色不悦,但新井光却没有发怒。
相反,这位社会保险局的审查官,盯着那个离开的老人,若有所思。
“松本君,别急着下结论。”
新井光开口了。
他没有理会伊藤事务长的慌乱,而是认真观察着分诊台的运作。
“可是,新井君,这种态度极容易引发抗议。”
松本木隆有些不解。
新井光摇了摇头。
“你只看到了他们得罪了病人。”
“但你看看那些红线和黄线区域的运转情况。”
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尽管大厅里吵闹不堪,绿色分流线那边更是积压了大量不满的人群。
但是,黄色和红色区域却保持着相对的畅通。
没有轻症患者去干扰那边。
真正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员,能够毫无阻碍地被推入核心区域。
“这套分流机制,是引发了大量的抱怨。”
“但它的方向是对的。”
“让感冒、开止痛膏药的轻症患者,去街区的私人诊所。”
“让医生空出手来,处理真正需要抢救的危重患。”
“这不正是厚生省这几年一直在倡导的医疗资源下沉和分级诊疗网络吗?”
新井光是是社会保险统筹系统里的人,看到的东西和松本木隆不一样。
他关心的是医疗资源的分配效率。
这话一出。
松本木隆眨了眨眼。
伊藤事务长也同样如此。
同一件事情,换一个说法,性质就截然不同。
把病人往外赶,那是拒绝收治,是丑闻。
但让轻症患者去私人诊所,那就是成功落实分级诊疗政策,是成效。
新井光脑海里已经构思好了回县厅的报告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