阪神地震之后,重度外伤救治体系的薄弱之处被完全暴露出来了。
厚生省承受的压力极大。
社会各界都在要求加快建立高效的广域急救网络。
在面临问责时,再迟缓的官僚体系,也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运作效率。
松田部长也拿起公文看了一看。
上面详细列出了草案的具体操作规范,以及沼田市综合医院的定位。
一行行看下去,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简易外固定……”
“接驳转运机制……”
“生命体征维持的缓冲……”
他低声喃喃自语着。
几分钟后。
松田部长抬起头,看向桐生和介。
“你想要把我们医院,打造成北关东急救网络的一个前哨站?”
这其实是一句设问句。
“是的,松田部长。”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
“稳住骨折断端,把血压维持在能够允许脏器灌注的最低限度内。”
“剩下的,交给转运和接收医院的专门团队。”
“这就是损伤控制的核心思路。”
简单介绍了下。
松田部长陷入了思考中。
日本的急救医疗体系将相关医疗机构区分为初期、二次、三次救急。
初期救急主要处理无需住院的轻症。
二次救急医疗机构负责接诊必须住院或手术的中重度患者。
三次救急则是高度救命救急中心,专门应对多发性外伤、大范围烧伤、急骤心肺衰竭等危重症。
桐生和介的方案,可谓是量体裁衣。
深知在设备和人才短缺的地方综合医院,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伊藤事务长也没说话。
在他的视野里,这不仅是一个临床流程的改变,更是一次涉及巨额医疗报酬和行政责任的重新分配。
医院的运转全靠各种健康保险的报销点数。
一次急诊接诊、一项检查、一次耗材的使用,都是可以换算成具体金额的。
“桐生医生。”
他思考了一番后,缓缓开口。
“你的出发点是极好的。”
“如果实行下来,那也就是说我们要处理接受周边所有的重度创伤病患。”
“随之而来的,是急诊资源的极度消耗。”
“重患在这里仅仅只是接受初步的外固定和补液。”
“最终完成确定性手术、收取最高额度手术费用的,依然是前桥市的大医院。”
这真不是他在斤斤计较。
职责所在。
要是承担了医疗风险,却无法获得相应的回报,这很难交代得过去。
何况万一病人在转运途中出现意外,追究起来,首次处理的医院往往也是首当其冲的。
桐生和介也知道这点。
方案的实施自然不可能建立在损害地方医院利益的基础之上。
“伊藤事务长,您说得对。”
“请看第十二页。”
“在这次的试行计划中,作为前哨站的医院,将享受厚生省下拨的专项试行补助。”
“这笔资金独立于常规的医疗报酬点数之外。”
“专门用于补充耗材和支付人员津贴。”
桐生和介指了指公文后半部分的附件说明。
伊藤事务长看了一眼。
上面确实有个“救急医疗确保对策补助金”的项目。
这个数字……有些丰厚啊。
足以在这个经济寒冬里,抚慰日渐凉薄的人心了。
起码,大家都会干劲十足。
桐生和介继续说着。
“另外。”
“在转运过程中,如果循环系统崩溃或者并发症。”
“只要最初的接诊医院,按照指南完成了限定范围内的损害控制操作,并做好记录移交。”
“均被视为第一救治阶段已尽到最大医疗义务。”
“不用承担后续的医疗过失责任。”
这一点,尤为关键。
外科医生最怕的,就是那种好心救人却惹上一身麻烦的情况。
这也是他交上去只有一页纸,但拿回来却只有十几页公文的原因之一。
伊藤事务长心里也渐渐放松了不少。
不过,这要落实,也不是几个人在这里点点头就能定下来的。
首先要把这份公函正式提交给院长审阅。
沼田综合医院属于地方建制,院长是不可能被绕过去的。
之后。
还要组织全院的核心管理层进行研讨。
在这个过程中,内科、外科的统括部长,各专科部长,也要参与。
财务部门需要建立专门的账户来收钱和管理。
以及,具体到临床上的各医局协作。
这是一个庞大且繁琐的工程。
但这正是医疗机构维持稳定运转的基石。
没有任何一项规定是可以凭借一纸文书和几个人的热情就直接落地的。
松田部长沉吟了一阵之后。
“桐生医生。”
“之后,医院会安排一个关于这份草案的说明流程。”
“桐生医生,到时候少不了还需要你来参与,向大家详细解读这份计划的实际操作面。”
这是一次正式的表态。
公函上的两个章印,就像两座山一样压下来。
地方医院想要拒绝是不可能的。
既没有理由,也没这个实力。
事情谈完。
松田部长和伊藤事务长带着公文离开了,去向院长汇报。
接下来的几天。
沼田市综合医院内部的沟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大家也都听说了这件事。
没有人提出反对。
这种顺理成章的推进,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专项补助金的存在。
急诊排班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顺势承担起了初步的筛查任务。
分诊台配备了更直观的检伤图表。
待诊区被划分出专门的观察通道。
消防署的救护车司机也收到了新的转运指导。
只要符合特定指标的重度外伤,不再盲目越过沼田直奔前桥,而是先停在这里。
一切都在按照草案中的预设步入正轨。
“这就成了?”
白石红叶翻看着手里新印发的急诊分诊指南。
“不然呢?”
桐生和介在旁边核对着用药记录。
白石红叶显然是对这种缺乏反抗精神的过程感到遗憾。
没有惊险的辩论。
没有流血漂橹的权力斗争。
甚至没有为了反对而反对的反派跳出来大声指责。
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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