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坝上,则是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上面的字依稀可辨――“虹桥街道李家营养殖扶贫示范基地”。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项目责任人:马春生。”
“这是当年马春生干街道主任的时候搞的。那时候,他正攒着劲想往上升,缺的就是政绩。有一回省里来人调研,马春生一拍脑门,就搞了这个养殖基地。”
这时,李大炮又开始了介绍,声音里满是嘲讽,“当时,那阵仗真是大得离谱,锣鼓喧天,彩旗飘飘,记者也来了一堆,咔嚓咔嚓拍照,把马春生围在中间,拍了一张他跟老农民亲切握手的特写,后来还登了报纸呢。标题叫《心系群众,鱼水情深》。我呸!”
林向东听着这话,一不发。
李大炮则是继续说道:“林书记,您可知道,当时这鱼塘里的鱼都是从哪儿来的?是马春生从外面养鱼场里花钱租的!大卡车拉了两车活鱼,趁着天没亮倒就进去。后来,等领导们参观完了,记者也拍完了照,马春生就让人把剩下的鱼捞起来,重新装车拉走了。从此以后,这鱼塘也就变成这副叛耍
卧槽!
竟然还有这种荒唐之事?
林向东听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便下意识问了句:“那这鱼为什么不接着养呢?”
李大炮冷笑一声,说道:“养?养给谁看?政绩到手了,照片也拍了,报纸也上了,升迁的资本攒够了,谁还管咱们这帮泥腿子的死活?所以啊,人在做,天在看,马春生现在还不是进去了?”
这下,林向东沉默着,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喏,还有这个。”随后,李大炮又抬手指了指远处半山腰上一排废弃的房子,继续道,“那也是马春生搞的新农村建设示范点。当初选了我们李家营,说是有上级拨款,统一规划,统一设计,到时候家家户户住洋楼,村子里还给通柏油路。结果呢?房子只建了一半,规划就变了。上级说项目叫停了,钱也没了。这些半拉子工程就扔在这儿,风吹日晒的,一扔就是好几年。而当初,村里有十来户人家为了配合这个项目,就把自己家好好的老房子扒了,搬到这半山腰上住,结果现在成了全村最惨的那一批。”
随后的时间里,李大炮已经越说越来劲了,又领着林向东来到一处断桥边,说道:“还有这呢,这座桥,前年修的,说是村村通工程。修完才发现,这座桥只通向村委会,村里人下地干活、出门赶集,根本用不上,结果呢,这还是个豆腐渣工程,修起来才堪堪半个月就塌了。哦对了,村委会隔壁那厕所也是同一批修的,当时省委农工部下拨了专项资金,修了个带太阳能热水器的‘星级’厕所,可村里连自来水都没通,修个天天能洗澡的厕所,哪个用?”
林向东听完这些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他在机关待了大半年,见过无数汇报材料里的漂亮数据,知道那些真实可复制的成功经验,同样也清楚这些数字背后藏着多少马春生式的荒唐。
而他一度以为,他已经对基层足够了解了,但当他现在真正站在这座断桥边上,看着那个永远没人用过的厕所时,他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底线。
李大炮又继续嘿嘿冷笑:“林书记,您现在知道了吧?不是咱们李家营的人不信政府,而是政府先把咱们当猴耍了。一届领导一个花样,花样搞完就拍屁股走人,背后的烂摊子全是咱们自己扛。现在您来跟我说乡村振兴?我说实话,全村没一个信的。您要是马春生第二,趁早别折腾了,省得大家空欢喜一场。”
林向东闻听此,沉默了很久。
而方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想他这回总该认清现实了,俗世洪流,能站得住脚,已经是千辛万苦,想干番事业出人头地,恐怕比登天还难!
任晓燕看着林向东,则是心里有些不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向东心里不是滋味,沉吟了良久,这才开口,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这前人欠下的账,我来还。现在人心既然倒了,那我便一个一个扶起来。”
李大炮突然愣住了。
他看着林向东这张年轻的脸,张了张嘴,那些早就准备好的歇后语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见过了太多当官的说话,知道什么时候是客套,什么时候是敷衍,什么时候是说完了就忘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说得那么平静,像是把命都押在了上面。
难道……这小子真是个务实派,动了真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