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看到一个光着屁股的小孩正蹲在路中间拉屎,拉完之后随手捡了块石头擦了擦,爬起来就跑。
旁边的柴火垛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也往车头的方向啐了一口,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之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方芳坐在后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出所料的淡然和调侃:“林书记,您现在看到了吧。这个村,有九成的人家都姓李,光是族长就有三个,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去年街道下来推广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人家直接放狗咬人。前年省里派人来搞过一回扶贫,可结果呢?扶贫干部连村委会的门都没进去,就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堵在村口骂了大半天,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本以为,林向东听到这些话会皱眉头,会叹气,会露出几分懊恼的表情。
可事实却是,并没有。
相反,林向东的眼睛竟是亮得吓人。
下一秒,他转过了头,看着方芳,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说道:“方姐,你看看这些山。海拔适中,日照充足,这种环境种出来的中药材,其药效绝对比平原上的高出一大截。你再看看那些核桃树,树干粗成这样,少说也有七八十年的树龄了,这种老树结出来的果子,在市面上一斤能卖到几十块。还有那道瀑布,流量不小,水质又好,稍加改造,就是一个天然的休闲打卡点。”
说到这,他抬起手,指着窗外的层层梯田,继续说道:“方姐,你说这里是落后和封建,但我倒是觉得,这里有最干净的土壤,有现成的生态资源,有完整的传统民居群落。别人做梦都想找回这种原始生态,可李家营的人却是守着金山不自知。”
方芳闻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接不上话来。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一个刚到基层的年轻人,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不说头疼,反倒双眼放光,这反而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评价了。
嗯,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而她现在暂时还分辨不出林向东是哪一种,但那句“守着金山不自知”却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她心里。
这时,车子摇摇晃晃地驶过了村中心那片低洼的空地,林向东赫然看见溪边有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她们挽着裤腿,站在冰冷刺骨的溪水里,弯下腰,一下一下地捶打着石板上的衣物。
旁边是一片闲置的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栋石头砌的老房子空置在那里,门板歪斜,院里长满了青苔。
林向东突然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停车。”
车子骤然停了下来。
林向东推开车门,大步朝着溪边走去。
任晓燕愣了一下,也连忙推门下去,跟上林向东。
方芳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推开车门,远远地跟在后面,眉头微锁,全然不知林向东又要搞什么名堂了。
不一会儿,林向东就蹲在溪边,只见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他伸手探进水里,捧起一捧溪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抬头四下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这溪流两岸是成片的坡地,土层深厚,坡度不算太陡,光照充足。
近旁那几栋废弃的石屋,墙体虽斑驳,但主体结构依然完整,稍加修缮就能使用。
“任主任,这条溪流的水源是从哪里来?”林向东突然回头一问。
任晓燕连忙掏出手机翻了翻资料,汇报得有些磕巴:“应该是从……从上面那个瀑布下来的,这里的山上有好几处泉眼,四季不断流。夏天水大的时候,这片空地都会被淹。村里人觉得不安全,搞不好会被水淹,一直想把溪流改道,就是没钱。”
林向东闻,嘴角弯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笃定笑道:
“方姐,对于这个李家营,很多人都只看到了穷乡僻壤,而我现在所看到的,却是高山有机农业、林下经济、传统村落民宿、以及天然矿泉水资源。咱们需要一个系统性的规划把这些散落在各处的优势重组激活。我敢保证,这些闲置的石头房一旦改造成民宿,那城市里的那些白领们就会排着队来。再有山上的核桃树,只要做好品牌包装,价格翻几倍都不是问题。另外,这片坡地,种药材也好,搞生态采摘也好,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还有这条溪,城里人愿意花钱买山泉水喝,可这里的人却用它洗衣服。”
方芳迎上林向东睿智的目光,却是莞尔一笑:“林书记,您眼光是挺独到的,但这李家营的村民,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说动的。因为这里的老人都信祖宗信风水,外人想在这里动土,难啊。”
林向东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方芳说的是事实,也知道这种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但今天这一趟,他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可能性。
“没事,咱们可以慢慢来。走吧,先去村委会,会会这位李大炮支书。”
说话间,林向东已经拉开了车门,重新坐回后座,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方芳柳眉蹙了蹙,这个林向东未免太乐观了。
其实,李家营的困难,外在的贫穷只是一部分,真正的困难还在于,这里的人思想过于固执和落后了,根本就不是他们能改变得了的。
接下来,她就等着看林向东在村支书李大炮那里碰壁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