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师佐野秀一回到了医局里。
办公桌上,还摆着那几张从沼田综合医院传真过来的热敏纸。
“桐生和介……”
佐野秀一低声念了一句。
这个名字,他之前在诊室里看到的时候,就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当时只顾着查看高木雅纪的断指情况,没有往深处去想。
现在静下心来。
那种熟悉感便越来越强烈。
佐野秀一抬起头,叫住了刚写完病历准备去查房的专门医渡边鸟。
“渡边君。”
“是,讲师,您找我?”
“就是想问问,你听说过桐生和介这个名字吗?”
“桐生和介?”
渡边医生眨了眨眼,愣了一下。
“讲师,您忘了?”
“前两个月,电视和报纸上天天都在报道的那位医生啊。”
“阪神大地震的时候,在灾区做了很多台复杂手术。”
“后来东京地铁的那次事件。”
“也是他,在圣路加那边和急救负责人起了争执,最后在东大医院的大厅里主导了分诊工作。”
“大家都在叫他什么来着……”
“哦,国民医生。”
渡边医生的提示,终于让佐野讲师想了起来。
这就对上了。
他在脑海里,把几个月前在新闻简报上看到的画面,和这份惊世骇俗的手术记录重合在一起。
难怪。
怪不得会觉得这个名字如此熟悉。
原来是那位在灾难现场声名鹊起的医生。
可是……
佐野秀一觉得更疑惑了。
既然是这样,就算桐生和介真把教授小女儿的肚子搞大了,那也该是收下当女婿啊?
那西村教授,难不成老糊涂了?
不过……
老了好啊,糊涂了好啊。
顺天堂大学附属医院每天要接收整个关东地区数不清的重症急患。
整形外科的人手,永远是处于一种紧缺状态。
能干苦力的医生多得是。
但能像桐生和介这样,在显微手术台上独当一面,且手术速度如此之快的外科医生,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既然对方现在流落在外。
甚至可以说是处于一种不被重用的尴尬境地。
那么,以顺天堂的名义抛出橄榄枝,这说不定是个顺理成章的绝佳机会。
佐野讲师站了起来。
“渡边君。”
“你先去病房那边巡视一圈,看看高木的留置针和输液进度。”
“我离开一下。”
他交代完这几句,便把那份传真记录拿上,走出了医局。
径直来到了教授办公室的门前。
敲门。
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里面坐着的是秋山教授,手里正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学科建设简报。
秋山教授抬起头,看到进来的是自己最倚重的讲师。
“是佐野君啊,有事吗?”
“教授。”
佐野秀一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刚接诊了一位从群马县那边转送过来的伤员,是一位警察,在执行公务时被砍断了食指。”
“……”
“于是就转到了我们这。”
他简单地把过程说了一遍。
秋山教授听完,有些意外。
沼田市。
那种地方城市的综合医院,竟然也能做断指再植这种级别的显微手术了?
“情况怎么样?”
秋山教授顺口问了一句。
这种长途转运的断指患者,大多数送到顺天堂的时候,血管早就痉挛坏死了。
基本都是要做截肢处理的。
“恢复得非常好。”
佐野秀一如实汇报。
“血管吻合非常通畅,毛细血管的充盈反应堪称完美。”
“肌腱的张力也极为合适。”
“不仅如此,我还让人去要了那边传真过来的手术记录。”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带着的手术记录递了过去。
秋山教授接过。
原本只是随便看看的心态,在看到上面记录的具体操作后,变得专注起来。
不用透视就直接盲打的交叉克氏针。
多股交叉的tang法缝合。
显微镜下用10-0缝合线处理血管和神经。
他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虚报……
那就算是把顺天堂里那些整天趴在显微镜上的资深专门医叫过来,也不见得能做得这么干脆利落。
地方医院里什么时候出了这种手外科的高手?
他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看主刀医生。
“桐生和介……原来是他啊”
作为医疗界整形外科核心圈子里的教授,秋山佑树自然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的。
当初在东京的灾难医学与创伤急救联合研讨会上。
他坐在前排,亲眼目睹了桐生和介从易到难,连做三台手术。
尤其是最后的那台pilon骨折手术。
现在回想起来,啧啧,实在是堪称整形外科中的艺术。
没人想到,他在这种需要水磨工夫的显微外科上,也能有如此惊人的造诣。
“他怎么跑到沼田市去了?”
秋山教授觉得奇怪。
沼田市综合医院的医疗条件,根本没有发挥这种他实力的余地。
“具体的原因还不清楚。”
佐野秀一回答道。
“也许是群马大学第一外科那边的常规下放,或者是某些人事上的安排。”
“不过,教授,不管是什么原因。”
“桐生医生现在的处境,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佐野讲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外科医生就是要有病床,要有手术台。
把一个显微外科的天才留在连设备都不齐全的地方医院,简直是暴殄天物。
秋山教授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医院之间的人才流动,本就是常有的事。
但那通常发生在大学医院与其掌握的关联医院上。
整个日本的医疗体系,其实就是一个个被各大医局划分好的领地。
大学医院的教授,就是这片领地上的绝对主宰。
这其中,极讲仁义。
不管是看中了哪个医生,或者是想要招揽谁,都不可能存在由下级医生去私下联系、随便挖人的情况。
举个例子。
如果佐野秀一今天拿起电话,私底下直接去联系桐生和介。
那就是越权。
那就是对群马大学医学部的不尊重。
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那他在医疗圈子里的名声就算是彻底毁了,甚至会遭到全行业的抵制。
都不用明天,佐野秀一打完电话就可以收拾东西去乡下养老了。
想要把人调过来。
必须是双方教授之间的交涉。
哪怕是东京大学的小笠原诚司教授,也是事先跟西村澄香教授聊过的。
至于其中谁在说谁在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反正,流程是这个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