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翻了翻,起初并不在意。
可看着看着,他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随后又看了几段,眉头便微微蹙起。
几分钟后,萧秉权放下报纸,抬头看向傅仲霖时,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仲霖同志,这篇文章……有点意思啊。”
傅仲霖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萧书记觉得有意思就好。我看了之后,倒是有些想法,想跟您探讨探讨。”
萧秉权面无表情,抬手示意道:“说说看。”
傅仲霖便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萧书记,您也知道,咱们西江省虽然是经济大省,但在国家产业链布局里,一直处于中游位置。长三角那些省份吃肉,咱们跟着喝汤,这个局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这篇文章里提的思路,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产业链备份、区域产业备份能力――这个概念,很新,也很有价值。咱们西江省,能不能抓住这个机遇,做点文章?”
萧秉权眼神微微一动。
傅仲霖见他有了兴趣,便趁热打铁:“萧书记,您看啊,现在上面正在研究国家产业链安全布局的问题,这是一个风口。谁先抓住,谁就能抢到政策红利。咱们西江省,如果能在金海搞个试点,把这个产业备份的概念落地,搞出点成绩来,那到时候,上面看到的,可就不只是金海市的成绩了,而是咱们整个西江省的格局和眼光。”
萧秉权听了这话,沉默几秒后,缓缓开口:“仲霖同志,那你的意思是,拿金海做试点?”
傅仲霖点点头:“金海有基础,有想法,而且这篇文章的署名,一个是叶雪柔,一个是她的秘书。这说明金海市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了。咱们不如顺势推一把,把他们推到前面去,日后要是成了,那是咱们省委的功劳;而不成,也是他们金海自己的问题。这笔账,不管怎么算,咱们都不亏。”
话音落下,萧秉权却是没有说话,像是在思索什么。
傅仲霖见状,也不着急,静静等候。
办公室里,开始陷入了一阵沉默。
良久,萧秉权才抬起头,看向傅仲霖,玩味道:“老傅啊,你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句句不提叶雪柔,又句句都在替她说话。”
傅仲霖心里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萧书记误会了,我只是就事论事。毕竟,这篇文章确实有深度,而这个思路,也确实有价值。”
萧秉权闻,只是笑了笑:“老傅啊,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叶雪柔是什么人,你心里也有数。”
傅仲霖轻轻一叹,索性不再遮掩了:“萧书记,叶雪柔这个人,能力如何,作风如何,您心里应该有杆秤。她在金海这几个月,做了些什么,您应该也听说了。经济数据挤水分,关停金海煤矿,这些都是得罪人的事。她现在被人举报,被省纪委调查,您觉得,这里面有没有别的原因?”
萧秉权的脸色微微一沉。
傅仲霖却像是没看见,继续道:“我今天来,不是想替她求情。我只是想请萧书记考虑一下,金海这个试点,值不值得做。至于叶雪柔的事,那是省纪委的职责,我不干涉,也干涉不了。”
萧秉权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老傅啊,这干部腐败的问题,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叶雪柔那个案子,如今省纪委正在查,至于证据确凿不确凿,总要查清楚了再说。咱们作为省委领导,可不能因为一篇稿子,就忘了党纪国法。”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落在傅仲霖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什么党纪国法,什么证据确凿,都是幌子。
眼下,萧秉权揪着叶雪柔不放的真正原因是,叶雪柔在省城担任常务副市长期间,曾亲手把萧秉权的关门弟子――原云州市委书记孙剑送进去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孙剑乃是萧秉权一手提拔起来的,从县委书记到市长,再到市委书记,每一步都有萧秉权的影子。
之前,孙剑出事,萧秉权虽然没有被牵连,但他面子上已经挂不住,心里那口气,更是一直没消。
而叶雪柔这次被省纪委调查,要说萧秉权没有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傅仲霖是不信的。
可现在,这些话不能挑明。
当即,傅仲霖深吸一口气,只能压下心里的火气,忍了:“萧书记说得是。那我想请教一下,叶雪柔那个案子,省纪委打算查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
萧秉权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纪委向来都是独立办案,不受咱们干涉。要查多久,那是省纪委的事,我这个省委书记,也不好过问。”
傅仲霖心里冷笑。
不好过问?
当初孙剑被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可现在,他即便不爽也只能忍着,毕竟谁让人家萧秉权是省委书记,省委的大当家,有这个任性的权利。
随后,傅仲霖懒得再多,站起身道:“行吧,那我就不打扰萧书记工作了。您忙。”
萧秉权点点头,端起了茶杯送客。
片刻后,傅仲霖推门而出。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秉权坐在沙发上,目光看向那份报纸,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写下三个字:
叶雪柔。
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笔尖才落在纸上,缓缓画了一个x。
墨迹洇开,那个叉就像一道伤口,将叶雪柔名字彻底覆盖。
萧秉权放下笔,然后拿起桌上电话,拨出一个号码,吩咐道:
“明天上午,让省纪委的方继德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