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老年活动中心,在村里继续走访。
村口小卖部,林向东买了瓶水,和老板娘搭话。老板娘听说他是邻村的,起初还算热情,可一提起煤矿,立刻摆手称不知情,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接下来,村头的大树下,村尾的菜地里,皆是上演着同样的画面。
林向东心头一阵发凉。
如今的整个石头村,仿佛已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人人噤若寒蝉,没人敢吐露半句实情。
叶雪柔立在他身后,则是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傍晚,两人搭乘公交返回市区,一路无话。
……
次日上午九点,市委小会议室。
临时常委会召开。
长桌两侧,十一人依次落座。
市委书记曹满江端坐主位,面色阴沉,环视众人后,缓缓开口:“昨晚,金海煤矿1号矿井发生坍塌事故,我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想开专题会研究一下处置方案。”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向叶雪柔:“雪柔同志,你昨晚亲临现场了,先介绍下情况。”
曹满江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瞬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叶雪柔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平静地缓缓开口:“昨晚的事故,发生在金海煤矿1号矿井,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分左右。我抵达现场时,常务副市长左义斌同志、分管安全的副市长周启伦同志、安监局局长赵德山同志,以及平安区、虹桥街道的相关负责人,已先期赶赴现场。”
“现场救援已全面展开,伤员也已及时送往医院救治。从表面流程来看,现场处置还算及时。”
曹满江微微点头,并未开口插话。
叶雪柔却是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但是,有几个问题,我必须在这里提出来。”
她抬眼扫过在场众人,目光骤然变得冷峻起来:“第一,金海煤矿的管理极其混乱。作为矿长,庞东海在面对询问时,连最基本的矿工名册都无法提供。这样的人,适合担任矿长一职吗?”
左义斌脸色微微一沉,神色有些不自然。
叶雪柔没有停顿,继续说道:“第二,街道办主任郭海涛事后提供了一份名册,但那份名册上,昨晚下井的矿工信息竟全是空白。他给出的解释是,负责统计下井人数的工作人员孔泽彪,昨晚无故旷工,导致未能及时记录。”
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质疑:“一个煤矿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故,负责统计下井人数的关键人员,偏偏‘恰好’旷工?这个理由,诸位觉得合理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没人敢轻易接话。
曹满江依旧没有表态,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此时此刻,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最该急的,可不是他。
叶雪柔想借这次事故借题发挥,关停金海煤矿,这本质上是她与左义斌之间的博弈,他大可以隔岸观火,坐看二人交锋。
果然,没等多久,左义斌便坐不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微微前倾,开口说道:“叶市长提的这些问题,我也注意到了。那个孔泽彪,确实存在严重问题。我建议,由安监局牵头,联合公安部门,对其展开全面调查。该处分的严肃处分,该追究责任的依法追究。”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对庞东海的失职避而不谈,也丝毫未触及名册空白的核心问题,明显是在避重就轻。
而直到这时,曹满江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左市长,矿井坍塌的原因,查清楚了吗?”
左义斌连忙点头,语气恭敬地回应:“曹书记,根据安监局和专家的初步勘察,事故主要原因是地质条件复杂,加之近期降雨影响,导致岩层松动,属于不可抗力引发的意外。当然,矿方在隐患排查上确实存在疏漏,我们已对矿方进行严厉约谈,责令其限期整改。”
曹满江听完后,沉默了几秒,随后他没有征询叶雪柔的意见,而是直接开口拍板:“既然原因基本查明,那就按程序办理。1号矿井,立即停业整顿。”
叶雪柔眉头微微一动,心里已然明了。
这停业整顿,可并非她想要的彻底关停。
但没等她细想,曹满江又补了一句:“整顿期间,安监局需派专人驻矿全程监督,务必确保整改落实到位。什么时候能恢复生产,要等验收合格后,再另行决定。”
左义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尽管她现在心里满是不甘,却再不敢提出异议――毕竟,大当家的已经拍板定调,容不得他反驳。
叶雪柔抬眼看向曹满江,没有说话,心里却早已洞悉了对方的心思。
曹满江分明知道她想彻底关停金海煤矿。若是此刻曹满江先征询她的意见再做决定,难免会让人觉得,曹满江是在支持她的工作。
可曹满江偏不,直接拍板定案,便是要明确表达,这是他曹满江的决定,与她叶雪柔毫无关联。
而至于曹满江为何会同意停业整顿……叶雪柔心里冷笑一声。
眼下,平安区委书记赵劲峰、区长唐泽还在纪委吴万省的手里接受调查。
这金海煤矿就在平安区的辖区内,其中的猫腻,赵劲峰和唐泽不可能一无所知。
只要她顺着这两条线深挖下去,迟早就能挖出金海煤矿背后的黑幕。
所以,曹满江此刻主动让煤矿停业整顿,表面上是在依法处置事故、排查隐患,实则是在堵她叶雪柔的路。
毕竟,这煤矿一停,她即便想深挖,也没了下手的方向。
另外,这煤矿停业整顿的期间,很多证据就都能销毁了。
当然,叶雪柔心里也清楚,真正的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
因为,那些被这次整顿触及核心利益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场没有硝烟的仗,才刚刚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