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调研按部就班。
林向东陪同叶雪柔深入金海化工厂车间、控制中心,听取汇报,查看设备。
叶雪柔在现场的讲话中,对安全生产、环保达标、技术升级提了几点明确而具体的要求,语气严肃,措辞精准,让陪同的汪副市长和韩局长以及厂领导频频点头记录。
中午,叶雪柔没有接受任何宴请,而是径直来到工厂职工食堂,和当班的工人们一起排队打饭,围坐在简陋的长条桌旁用餐。
她边吃边和工人们拉家常,询问收入情况和工作强度等,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笑容。
工人们起初有些拘谨,但见她态度真诚,于是就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这一幕,也被随行人员默默看在眼里。
……
下午,刚上班,林向东就被叫进了市长办公室。
叶雪柔容颜清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林向东坐下,然后开门见山道:“小林,我这边有项重要任务交给你。你近期抽空起草一份讲话稿,主题是关于关停金海煤矿的必要性与初步建议。我准备在下次常委会上提出来讨论。”
林向东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下,仿佛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了下。
什么?
关停金海煤矿?
这这这……
叶市长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然而,他这一瞬间的愕然却是没能逃过叶雪柔的眼睛。
叶雪柔顿时盯着他,问道:“怎么?你有想法?可以说说看。”
林向东迅速调整了表情,但语气里仍带着一丝谨慎:“市长,这个议题的分量,很重呢。从早些年起,外界就一直在说,这金海煤矿乃是咱们市一只会下金蛋的鸡。现在如果贸然关停的话,其影响恐怕……”
他没把话说尽,但意思已经到位。
叶雪柔轻叹一声,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没错,金海煤矿的焦煤,品质上乘,是优质的冶金原料,利润确实丰厚。但你知道这‘金蛋’是怎么下的吗?”
说到这,她顿了顿,表情有些沉痛:“这焦煤在炼焦过程中所产生的废气、废水、废渣,含有大量苯并芘、硫化物、以及重金属等多种强致癌物和污染物。而金海煤矿的环保投入一直不足,历史欠账太多。它如今所带来的利润,那是建立在沉重的环境代价和健康代价之上的。”
林向东沉默了。
这些情况,他作为本地人当然知道,甚至比叶雪柔更清楚。
金海煤矿位于平安区,那一带的空气常年带着异味,水质堪忧。
而紧挨着焦煤冶炼厂的黄桃镇,更是被民间称为“癌症之乡”,这并非夸张。
这时,叶雪柔蹙起柳眉,又开口了。
只不过,她那平淡的话语却是字字如锤:“我调阅过金海市卫生局近五年的数据。仅仅是黄桃镇,每年新确诊的癌症病例就有数百例!肺癌、肝癌、胃癌……很多家庭因此破碎,因病致贫、返贫。每年拖垮几百个家庭,毁掉几百个人的健康和未来,就为了煤矿那点利润和税收,值得吗?”
愕然听到这话,林向东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这个问题的确很值得深思。
可如果,这个同样的问题你拿去问市委书记曹满江,他就会用冷静而冷酷的经济账和大局观来回答:几百个家庭算什么?牺牲这几百个家庭,就能换取全市五百多万人口的财政收入和经济增长,保障大局稳定,这一点必要的代价,是很划算的。
下一秒,脑子里经过了一番快速地思索后,林向东迎着叶雪柔的目光,便顺着她的思路缓缓开口:“市长,从生命健康与可持续发展的角度看,这笔账肯定不值得。毕竟,黄桃镇老百姓的遭遇,那是实实在在的痛。”
只不过,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为叶雪柔捏了把汗。
常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演变,这个金海煤矿可不仅只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它更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核心。
从市里到区里,多少人都靠着这口矿吃饭发财!
叶雪柔此举,无异于是直接掀桌子了,她将触及一个庞大而顽固的利益集团。
而眼下,她自己在金海的脚跟都没站稳,此时提出如此尖锐的议题,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随后,叶雪柔似乎也看出了林向东心里的那抹忧虑,但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她那眼神中的坚定并没有丝毫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