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旧事,历历在目。”
李旭提起酒坛,给自已重新满上一碗。
“乾末之时,朝廷与宗门大战,两败俱伤,酿成浩劫。虞时,亦有激烈冲突。史书斑斑,血泪未干。双方积怨与猜忌,早已深入骨髓。”
李旭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再说近的。十多年前,朝堂上奸佞当道,彼时的皇帝根基浅薄,被权臣推上皇位,为立威,为证明自已不是傀儡废物,就曾动过‘讨伐宗门’以彰显武功的念头。”
“此事虽未成行,但风声已出,岂能不触动那些宗门的神经?”
“再说俗世。”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那些传承数百年,富可敌国的地方大族、世家门阀,他们就满足于俗世的权柄与财富吗?不,他们早就垂涎宗门独享的修行功法、占据的灵山福地、炼制的珍奇丹药。这种贪婪,自古便是挑动纷争的毒火。”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李旭继续分析道,“皇权本身。皇权,就是不断地扩张,不断地收拢一切权力,不断地清除任何不受其绝对控制的势力。”
“宗门,这种拥有独立武力、独立传承、独立地盘的‘国中之国’,天然就是皇权的眼中钉、肉中刺。”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一点,你我身在朝堂,看得明白,那些传承久远的宗门耆老,会看不明白?”
“即使…”李旭顿了顿,语气复杂,“即使当今陛下心思并不在立刻铲平宗门之上,但很多时候,冲突的爆发,并不需要上位者真有那个心思。”
“只要你有那份实力,有那个‘可能’,就足以让他们寝食难安,甚至…先发制人。”
他将碗中酒再次饮尽,眼神笃定:
“如此种种,桩桩件件,交织在一起。我敢断定,朝廷与宗门之间,冲突是必然的!只是时间早晚、规模大小的问题。”
他盯着卢显:“而现在,那些在朝中失意,在地方利益受损,却依然野心不死的家伙,会不会正睁大了眼睛,寻找火中取栗的机会?”
“他们会不会觉得,与同样感到威胁,心怀怨怼的某些宗门势力暗中勾连,各取所需,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卢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想说那些宗门也各有矛盾,未必能联合,想说朝廷如今大势已成,他们未必敢轻举妄动。
但看着李旭那充满忧虑的眼神,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仰头将自已碗里的酒一口闷了,仿佛要借这酒劲压下心头的烦乱。
他放下空碗,没有立刻倒酒,而是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凉亭四周。
阳光和煦,园中除了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
但他还是不放心,抬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掐了一个简单的法诀,一层淡黄色光晕将整个凉亭笼罩在内,亭内的谈话声也被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卢显才重新看向李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的李大夫,我的李兄!你忧心的事情,我何尝不知?但有些事情…唉!”
“陛下那情况…朝臣们不清楚,但你我都知道一些,她哪里是真的闭关?她那是…”
卢显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指隐晦地在自已的小腹部位轻轻一点,给了李旭一个“你懂的”眼神。
显然,作为女帝的核心班底和从龙忠臣,卢显知道武灼衣怀孕的真正情况,也明白所谓“闭关”不过是对外的托词,实则是为了安心养胎。
初闻真相时他们也被震惊得亡魂大冒,但得知孩子父亲是祝余后,突然就释然。
尤其是老祖本人都表示“这是好事啊”,那他们自然也没什么话可讲。
帮着打掩护呗,还能咋滴?
那孩子都在肚子里了,除了眼一闭认了,也没招啊。
“那才更要担心!”李旭的眉头锁得更紧,“陛下此时…正是最为特殊也最为脆弱的时候。若真有宵小之辈,勾结外敌,意图不轨,此时发难,岂不是…岂不是最佳时机?”
卢显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重新抱起酒坛,给自已和李旭都倒上酒,这次倒得有些满,酒液几乎要溢出碗沿。
他端起碗,看着碗中晃荡的液体,那张平日总是懒懒散散的黑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阴云。
“所以,”卢显的声音干涩,“你今日来找我…莫非是你觉得,已经有迹象了?或者说,你察觉到了什么?”
“迹象?”李旭摇了摇头,“明面上的迹象,还没有。那些家伙不会那么蠢。但暗流…已经能感觉到了。”
“几个以往总爱在钱粮、刑名上打些擦边球的州府,今年春税却异常干净、及时,干净得不像他们。吏部那边,近来各地官员的考绩,是不是也漂亮得有些过分了?还有…”
“我隐约听到些风声,东边某些州郡的驻军将领,与当地一些‘修行世家’走得很近,宴饮往来,颇为频繁。”
卢显手抖了抖。
作为吏部尚书,官员考绩、地方官吏的动向,他自然比李旭更清楚。
那些过于完美的考绩,那些突然变得“勤政廉洁”的地方大员,那些看似正常的官员交流与宴请…
若放在平时,或许可以解释为慑于朝廷威严,不敢造次。
但李旭这一挑破,就难免让人多想一层。
卢显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这次喝得有些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黑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他看向李旭,沉声问道:
“老李,你跟我说这些…究竟想做什么?你我二人,一御史大夫,一吏部尚书,虽有职司,但于此等可能涉及宗门暗战、甚至动摇国本的大事…又能如何?”
“莫非你要我暗中调查吏部存档,寻找蛛丝马迹?还是要你御史台风闻奏事,敲山震虎?或者你想去找大理寺的老部下们?”
“敲山震虎?”李旭缓缓摇头,“此刻敲山,未必能震虎,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卢兄,你们卢家乃是东州高门,你在东边一些州郡,应该还有些可靠的‘老朋友’吧?一些…或许能接触到当地军将世家,甚至宗门外围的地头蛇?”
卢显脸色一变:“老兄,你的意思是要咱们私下探查?这…这可是犯忌讳的!若是被人察觉…”
“犯忌讳的事,咱们做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若是被人察觉,你就推说是我这个多疑的御史大夫逼迫你的。”
李旭面无表情。
“总好过我们坐在京城,两眼一抹黑,等到某一天,祸起萧墙,或者边境生变,烽火连天时,才后悔莫及!”
“卢兄,这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也不是为了党同伐异。”
“这是为了大炎,为了陛下,也为了这天下好不容易才有的些许太平迹象。我们必须知道,暗处到底藏着什么。哪怕只是多知道一点,或许就能早做一分准备,避免一场大祸。”
卢显脸色变幻,酒碗抬起又放下,最后骂了一句,碗一搁,抓起酒坛子拍开泥封,也不倒碗了,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算是被你李老鬼拖下水了!东边,我试试。但我不能保证什么,那些老关系,这么多年了,还有几分情面,能不能问到真东西,难说。”
李旭也笑了,他也抱起另一坛酒,对着卢显示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