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峰后山,禁地。
虽然剑宗给老祖修的金宫已经派上了用场,还在里面为老祖和祖师举办了一场迟到八百年的婚礼,但在婚礼之后,老祖还是又住回了后山这片禁地之中。
雾气笼罩,冰雪终年不化。
隐约可见被冰封的湖泊轮廓与挂满晶莹霜棱的寒林。
此地灵气精纯凛冽至极,却也冰冷孤寂,正是老祖苏烬雪常居的清修之所。
其中雾气乃是由苏烬雪自身剑气凝聚的灵雾,看似稀薄,实则坚韧无比,神念难侵。
方正收敛所有气息,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那雾气,郑重地躬身一礼,沉声道:
“弟子方正,奉老祖传召,前来觐见。”
“不必多礼。”
声音透雾而来,直接响在他的心神之间。
方正直起身,垂手侍立。虽然看不清雾中情形,但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已身上。
山洞之内,苏烬雪的分身端坐于玄冰台上,隔雾注视着方正。
短暂的沉默后,声音再次响起:
“方才来时,你心情似乎颇佳。”
方正略感意外,没想到老祖连自已之前那点愉悦心情都察觉到了。
他不敢隐瞒,恭敬答道:“回禀老祖,弟子见如今人间大体安定,四境无大战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我剑宗更是气象万千,弟子勤勉,长老尽心,宗门蒸蒸日上。”
“加之…老祖功参造化,祖师福缘归来,我剑宗可谓底蕴空前。弟子身为宗主,能见此盛世景象,心中实在欢喜,难以自抑。”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满是自豪与欣慰。
作为一宗之主,能看到宗门繁荣、治下安宁,确实是最大的成就与安慰。
苏烬雪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微微颔首:
“你将宗门打理得很好,辛苦了。”
得到老祖肯定,方正心中更喜,正要谦辞。
便听老祖一个转折:
“然,身为一宗之主,目光不可仅停留于表面繁华,心志不可因盛世而松懈。”
方正立马脸色一正,嘴角强行压了下去:
“请老祖教诲。”
“世上从无永久的太平。光明愈盛,其下阴影往往潜藏愈深。”
苏烬雪垂眸道:
“那些蛰伏的毒蛇,最擅长的便是在人放松警惕,沉溺于安乐之时,亮出毒牙,一击致命。”
她看向方正,语气加重:“近些年,妖魔看似销声匿迹,大规模的侵袭已不多见。但暗中的威胁,从未真正消失。”
“它们或许改变了方式,潜伏得更深,伪装得更好,甚至…可能就藏身在这看似歌舞升平的盛世表象之下,汲取养分,等待时机。”
方正心中一凛,老祖此绝非无的放矢。
“老祖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苏烬雪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可还记得,八百年前,乾之末世,朝廷与天下宗门那场席卷天下、伤亡惨重的大战?”
“弟子自然记得!”
方正立刻答道,这段历史是剑宗每一位高层都需熟记的。
“此乃我剑宗崛起之始,亦是人族一大劫难。史载当时乾帝昏聩暴虐,听信谗,视天下宗门为心腹大患,倾举国之力征伐,导致朝廷与宗门两败俱伤,无数强者陨落,人族元气大伤。”
“正值此内耗虚弱之际,一直觊觎中原的极北妖族趁势大举南下,铁蹄踏破边关,甚至一度攻陷了朔州城,屠戮生灵无数…”
说到此处,他拱手一揖:
“正是老祖您,于此时横空出世…与祖师一起,北上迎击妖族大军,于朔州城下破万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之后更南下扫荡余孽,终令妖族从此销声匿迹,不敢再犯。随后,您回归黎山,开宗立派,创立我剑宗一脉,以护佑人间、斩妖除魔为已任。此等不世功绩,皆铭刻于剑碑之上,弟子与宗门上下,永世不敢或忘!”
苏烬雪听着方正的叙述,眼神悠远,仿佛也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血染山河的年代,回到了和那时还是她师尊的祝余练剑的日子。
待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记得便好。那你可知,当年蛊惑乾帝,使其不惜动摇国本,悍然对天下宗门宣战的背后推手之一,究竟是何来历?”
方正一愣,这个细节在宗门典籍中记载并不详细,只说是“奸佞蛊惑”、“帝心昏聩”。
他迟疑道:“典籍记载,是朝中奸佞小人…”
“非人。”苏烬雪打断了他,“是妖。一个精于伪装、道行极高的妖族,潜伏于乾帝身边多年,一步步引导,最终酿成那场浩劫。”
“什么?!”
方正纵然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禁骇然失声。
八百年前导致人族内战元气大伤,差点让妖族趁虚而入灭亡人族的源头,竟然就是妖族本身?
这…这阴谋之深,潜伏之久,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苏烬雪的声音古井无波:
“彼时他们能潜入朝堂,蛊惑人皇,搅动天下风云。如今,大炎朝廷有圣人坐镇,法度森严,他们或许难有当年机会。但…”
“天下诸州,广袤万里,地方世家、豪强、乃至一些边镇军将之中呢?人心欲望无穷,权力斗争不息,此乃妖魔最好之温床。剑宗不干涉人间王朝正常之兴衰更迭,内战纷争。”
“但,若有妖魔于暗中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意图重演八百年前之惨剧,我剑宗,可能袖手旁观?”
“自是不能!”
方正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斩妖除魔,护卫人道,这是剑宗立派之基。
“嗯。”苏烬雪微微颔首,“你有此心便好。然,妖魔若真潜伏暗处,阴谋布局,其势未必显于一时一地。仅凭剑宗一已之力监察天下,防范未然,犹有不及之时。”
方正点头,这正是他作为宗主时常思考的问题。
剑宗再强,弟子再多,也不可能将力量遍布天下每一个角落。
“故,我们需要盟友。”苏烬雪终于切入正题,“可靠,且有能力应对不同层面威胁的盟友。”
盟友?
方正心中迅速闪过几个与剑宗交好的正道大宗名字。
然而,苏烬雪给出的答案却出乎他的预料:
“天工阁。”
“天工阁?!”
方正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错愕,他甚至怀疑自已是不是听错了。
对于寻找盟友共同应对潜在威胁,他是举双手赞成的。
可这天工阁…
那个…那个在过去几百年里,以到处挖坟掘墓,甚至偷窃别派传承宝物而举世闻名的…天工阁?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诚然,近三百年来,在上一任阁主元繁炽的执掌下,天工阁一改往日神秘诡谲,行事肆无忌惮的作风,积极入世。
他们推出的各种民用机关器物,确实惠及了许多百姓,在民间赢得了不小的声望和口碑,“天工”二字在许多普通人心中甚至是“造福于民”的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