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七月的京城,暑气像是从地底下蒸腾而起的热浪,将整座城池包裹得密不透风。
永定门外的十里长亭,平日里少有人迹,今日却被旌旗与华盖装点得如同盛大的祭典。
内阁首辅魏广德立于百官之首,四十多岁的他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一袭飞鱼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那是一件以妆花罗为料的曳撒,青黑色的底料上,织金妆花的飞鱼纹栩栩如生。
飞鱼龙头鱼身,头生两角,口微张,露出细密的獠牙,仿佛能吞纳百川。
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目光锐利如炬,透着威慑人心的力量。
脖颈处的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像是精心打磨的铠甲。
两侧的翼翅舒展,翅脉清晰可见,边缘的羽毛根根分明,仿佛轻轻一扇便能扶摇直上。
腹部两侧的腹鳍微微摆动,似在水中畅游。
四爪遒劲有力,爪尖锋利如钩,仿佛能撕裂一切阻碍。
尾部的鱼尾宽大而飘逸,鳍条舒展,如同灵动的裙摆。
飞鱼纹以过肩的形式遍布衣身,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胁,姿态矫健,仿佛正欲冲破衣料的束缚,腾空而去。
衣身的边缘还织有祥云纹,朵朵祥云缭绕在飞鱼周围,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仙气。
曳撒的上衣部分紧窄贴身,便于行动,而下裳则有无数的襞积,层层叠叠,行走时随风摆动,如行云流水般飘逸。
腰间系着一条鸾带,带上镶嵌着金镶玉的带銙,每一块带銙上都雕刻着精美的图案,与飞鱼服相得益彰。
这是万历皇帝亲赐的恩赏,在明代赐服体系中仅次于蟒服,唯有深得帝心、功勋卓著者方能得此殊荣。
魏广德抬手抚过衣料上凸起的丝线,指尖传来的质感让他心头一凛。
那是云锦织造工艺的精妙,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着工匠的心血。
飞鱼服上的织金妆花工艺,更是将黄金抽成细丝,与丝线交织在一起,使得飞鱼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尽显奢华与尊贵。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身后的人群。
阁臣余有丁正低声与许国、王家屏交谈,在之后是京城六部九卿按品级依次排列,乌纱帽的翅角在风中微微颤动。
人群最外侧,刚刚从缅甸回京的总兵官李成梁一身一品武将服侍,他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地望向东方官道,仿佛仍在警惕着战场上的敌情。
虽然往京城送了不少礼,但他依旧是人群里最特殊的存在。
不管是收了礼的文官还是朝中武将,都不大看得起这种底层晋升的官员,其中不乏还有嫉妒。
勋贵,都是自认祖上随太祖或者成祖打江山而获得的爵位。
李成梁这个新贵,其实很难被他们接纳。
“首辅大人,陛下派来的监礼太监到了。”
余有丁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魏广德转过身,只见一队大汉将军簇拥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缓缓走来。
张宏身着蟒袍,来到魏广德面前,面无表情地宣读了皇帝的口谕,无非是叮嘱仪式要隆重,不可怠慢凯旋的将士。
魏广德躬身领旨,心中却清楚,这场仪式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这是万历皇帝向天下彰显国威的时刻,也是对东征将士们数年浴血奋战的最高褒奖。
魏广德此时也有些艳羡的盯着张宏身上的蟒服,即便是行蟒,也是非常难得的赐服。
赐服,指的是由皇帝恩赐给臣属的各类服饰。
明代的赐服有蟒服、飞鱼服、斗牛服和麒麟服,这些华贵富丽的赐服,是明代在官服之外,彰显身份和地位的重要标志。
蟒服是明代级别最高的赐服,是仅次于皇帝所穿龙袍的尊贵服饰,为明朝内使监宦官、宰辅等蒙恩特赏的赐服。
《明史·舆服志》记载:“赐蟒,文武一品官所不易得也。”
获赐蟒服被认为是极大的荣宠,蟒袍加身,意味着位极人臣,荣华富贵。
张居正在当初万历皇帝登基,斗倒高拱的时候获赐一件行蟒袍。
而在夺情事件里,万历皇帝为了安抚张居正,特赐坐蟒袍一件以示恩宠。
至于魏广德,到目前为止,半件蟒袍都没混到。
虽然他此时身穿的飞鱼服也非常尊贵,但也就能在余有丁等人的斗牛服,勋贵穿的麒麟服面前显摆显摆。
张宏一到场,他就感觉百官的目光都被那件尊贵的蟒服吸引。
自从赐服规定制定后,最早得到御赐“蟒袍”的,就不是朝中重臣,而是宫中的宦官。
在大明朝历史上,穿蟒袍最多的,也是宦官。
不得不说,真是个莫大讽刺。
日头渐渐升高,暑气愈发浓烈,不少官员已开始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就在这时,东方官道上突然烟尘漫天。
紧接着,一面绣着“戚”字的帅旗映入众人眼帘。
“来了!”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原本还在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烟尘中,密密麻麻的军队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士兵们身着簇新的铠甲,虽然面带疲惫之色,却个个腰杆挺直,眼中闪烁着得胜的光芒。
经略王锡爵与大帅戚继光并辔而行,他们的衣袍上也沾染着征尘,神色间带着几分征战后的沧桑。
当大军行至长亭前,王锡爵与戚继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魏广德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却难掩惶恐:“臣王锡爵、戚继光,率东征大军平定倭患,今日班师回朝,特来复命!”
魏广德随着张宏上前一步,一人一个,双手将二人扶起。
魏广德语气恳切道:“二位将军劳苦功高,荡平倭寇,保我大明海疆安宁,实乃国家之柱石,百姓之福星!
陛下早已在宫中设宴,等候二位将军凯旋!”
说罢,他侧身一引,身后的百官齐声附和:“恭迎二位将军凯旋!”
鼓乐声再次震天响起,王锡爵与戚继光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感激。
他们深知,此次东征能够顺利凯旋,离不开朝廷的鼎力支持,更离不开魏广德在后方的统筹协调。
若不是他居中调度,源源不断地为大军输送粮草军械,他们断难在倭国的土地上纵横辗转,终获全胜。
“诸公也辛苦了。”
魏广德又对着他们身后的次辅申时行、御马监太监张诚说道。
天津卫的事儿,早就被强压下来。
至少,现在有官员上奏谈及此事,不管是通政使司还是司礼监,都会放到一边。
大喜的日子,谁都不会关心这类奏疏。
在魏广德的引领下,王锡爵、戚继光与文武百官一同,率领凯旋大军缓缓向京城进发。
京城街道两旁,百姓们早已挤满了人群,迎接这支荡平倭寇老巢的大军。
也是兵部和礼部计划周密,若是真把天津卫城那几万人都拉到京城,京城的大街还真不一定能装下这么多人。
只是几千京营的官兵,兵部武库里早就准备好新军服分发下去,不至于让他们在京城百姓面前丢人。